2013年4月21日

流年

‧火喉X未容
‧妄想注意




  晴空萬里。

  昨天的一場大雨過後,今日的天氣晴朗得沒有一片雲彩,天空一片碧藍的乾淨,像是昨晚被那場大雨給洗淨一般。

  微風吹過自己手臂傳來一絲春天似暖還涼的溫度,一年又過去了,在他的漫長生命裡頭,一年的歲月短得恍若眨眼即逝,與凡人共度了一段歲月的他,透過對方去嘗試著了解凡人短暫生命裡頭的喜怒哀樂。

  吃得飽、穿得暖,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偶爾待在龍神之廟的他,耳邊聽著凡人雙手合十悄聲祈求,一直以來他覺得那些不過就是凡人膚淺又無聊的渴望,直到遇見未容,他才知曉那是凡人單純的不貪求、不奢望,活著之時微小而簡單的願望。

  『只要老子可以吃飽穿暖,快樂且平安即是幸福!』

  腦中忍不住勾勒出對方露出慧黠又淘氣的表情,大聲對著自己嚷嚷這樣一句發言,走過山間小徑的紅髮男子不自覺地勾起了笑意,眉目之間充滿了一點點寵溺、一點點無奈、一點點懷念,想起未容方總是喜歡言語上、行為上小小地捉弄親近的人,等到自己終於發起脾氣,對方又會像是對待一個孩子一般,討好著、安慰著,尋求著自己無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原諒。

  踏上磐石砌成的石階,紅髮男人穩步走入一間獨立於小山坡上的木屋,小屋用著上好的檜木所建,靠近時可以聞到淡淡的木香,推開門扉的他沒有出聲,逕自走往屋內,經過小小的大廳時順手將方才一路提著過來的典雅木盒放置飯桌之上,接著沒有停下腳步,走向位於偏廳的房間。

  不意外地瞧見一名美豔女子手捧書籍,姿勢隨意地坐於雕花窗前的軟榻上,聽見自己進房的聲音之後,揚睫,豔如晚霞的眸望向紅髮男子。

  「結束了?」女子輕聲一問,斂眸往著不遠之處的床舖望去,似在提醒對方不要驚醒睡在床舖上的人。「難得你會特地回龍宮找我,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畢竟你一向不服輸,不太會低頭找我幫你處理一些事情。」

  紅髮男子苦笑,走近軟榻同樣坐下,兩人間的距離頓時拉近。「勞你費心了,三姐。」說罷,湊近身軀的他,將頭顱往女子的頸側偎去,似是撒嬌、似是耍賴,兩人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女子抬手一掌往對方腦門拍了一下,這才讓他吃痛的離開了對方頸側。「這樣很痛啊,三姐……」

  「火喉,未容這樣的情況持續多久了?」不自覺地望向睡在床舖上鼻息輕淺的女子,碧心隨意放下手中書籍,輕聲這般問著紅髮男子。「我記得不久之前,你才特地請了二哥過來一趟,二哥回去之後,雖然嘴上說著沒有什麼,但是如果沒事,你何必去請他過來?甚至要求二哥最好將針灸用的金針也一同攜帶過來。」

  火喉不語,就在碧心打算逼迫對方吐實之時,床舖傳來嚶嚀,火喉起身走近床舖,躺臥的女子一見來人,略為蒼白的臉龐頓時堆滿了開心的笑容。

  「你何時回來的?為什麼不叫我起床?」女子緊握對方厚實而溫熱的掌心,藉著對方的半摟半抱順利坐起身子,日光的照射之下,瞇起的雙眼周圍有著細小的皺紋,勾起微笑的嘴角同樣有著淺淡的紋路,一頭灰白的髮簡單地綁於頸側,原本就纖細的身軀更是多了幾分骨感,與身旁的火喉比較起來顯得更加細瘦而嬌小。「你兩天前出門也不說一聲,害我起床時看到碧心姐時嚇了一跳,以為是我眼花亦或是我睡傻了。」

  火喉口中滾出輕笑,聽著對方半是好笑、半是埋怨的話語,知道對方並未生氣,僅是單純地陳述當下的心情起伏。「抱歉,因為事出緊急,所以沒有跟妳說一聲就出去了,下回不會這樣了。」

  「哦?」女子挑眉,像是不信對方的保證。「總說男人的保證不能相信,不知貴為龍子的你,口中的保證有多少價值呢?」伸出右手一把捏住對方鼻尖,微笑的她不似往日年輕,但是那種渾然天成的淘氣倒是半絲不減。

  望著兩人的碧心,決定暫且放下心頭的疑問,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才是最好的。「既然火喉回來了,那麼我的工作也就結束了,」勾起罕見的微笑,唯有面對未容之時,碧心才會流露出溫柔的表情,走至兩人身旁的她,伸手順了順未容稍微凌亂的長髮,輕擰一下對方臉頰,那是她們固有的親暱動作。「多多保重,改日我再來與妳談天,有空的話,叫火喉帶妳來龍宮,我母后老是叨念著妳怎麼不去看看她呢。」

  未容點頭,握了一下對方的柔嫩手心,以眼神示意火喉陪同碧心出去。

  火喉隨著對方走出房間,不到一會兩人已經走出大門,碧心回眸,開口表示送到這裡就好,火喉則在女子轉身的那一刻開口:「三姐,妳已經察覺到了吧?」

  「……你指的是什麼?」碧心反問,語氣是一如往常的平靜,她沒有看向自己的胞弟,嗓音飄在微風之中,她不用回頭也能知道對方聽得一清二楚。「你不說,我也能猜得一、二分,尤其這幾日的相處之下,就算只是猜測,也能從旁推敲事實。」

  火喉苦笑,雙眼裡頭閃過一絲難解的情緒。「前幾個月,我僅是猜疑,心中並未抱持任何想法,拜託二哥前來,也是希望掃去我心中的不安與疑慮。」

  「那麼……」

  火喉斂眸,啟唇之時,喉頭一陣苦澀的他,沒有發現話語裡頭挾帶一絲顫抖。「二哥說了,來日無多。」

  來日無多。

  那個男人面無表情,趁著未容熟睡之時,對著自己這般說道。

  火喉懵了,下意識地以為對方同他開玩笑。

  生老病死,乃是世間常理,男人說道,眉目之間盈滿一股不捨,但是仍然保持平靜的語氣繼續說著,凡人的壽命不似他們漫長,脆弱而短暫,彷彿只消一個瞬間就會人事已非。

  男人說,這樣的嗜睡,並非是身體出現不適,而是衰老的一種正常現象,衰老、死去,是萬物生命的必經過程。

  火喉沒有發現自己落淚,直到男人的面容在他的眼前變得模糊,對方一反平時的戲弄,伸手按壓他的後頸,讓自己的臉靠向對方的肩頭,兄長的反常舉動和自己頰上的濕潤溫熱,這才讓他發覺原來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時間如同握在掌心裡的細沙,以為緊握就能留住,卻是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壽命過於漫長的龍子,從未細想一個生命的逝去是如此的快速,看著日出日落、春去秋來,一切看在自己眼中都是永恆,微小的變化從未讓他們掛心,唯有猛然一個回首,這才發現蒼海已經變為桑田。

  目送碧心離去的他,邁步走回屬於他們的房間,反手關上房門的火喉望向床舖,瞧見未容對著自己微笑。

  「身體覺得勞累嗎,想不想吃些東西?」火喉問道,方才擺於桌上的木盒裡頭有著豐盛的飯菜,料想應該尚未變涼。「我剛剛回來之前,順道走了一趟龍宮,請廚師煮了一些容易入口的菜餚,現在應該尚未涼透……」

  「我還不餓,」未容這般說道,伸手示意對方靠近自己,等到男人走至床畔坐下,她習慣性地偎向對方擁抱之中,雙手環住對方腰側。「呵呵,每次看見碧心姐,總會有點羨慕你們呢,即使過了百年,你們的容貌肯定依舊如此年輕。」

  百年歲月,倏忽即逝。

  火喉揚手,將懷中的女子輕輕抱起,讓對方穩坐於自己的大腿之上,手指解開對方已經鬆下的髮辮,寬厚、溫熱的指掌埋入對方髮絲,一綹一綹地撫摸著。

  自己其實嘗試過詢問對方的意願,他貪心、他私心,曾經渴望著對方願意拋棄凡人的身份,能夠與他共度漫長無盡的歲月,但是未容聽罷,只是狠狠捏了火喉臉頰一把,然後說著這一輩子可以與他相遇,已是心滿意足。

  為什麼不能多奢求一些呢?只要是妳希望的,即使逆天,我也願意替妳達成願望。

  「……不管過了多久,妳仍然美麗如昔。」火喉輕吻對方前額,雙眼浮現了一層淡淡的水霧,他咬牙著,不讓嗚咽流洩而出,可惜眼淚卻早先一步背叛了他,無聲地滑落至下頷,滴至未容的髮絲之間。

  想起多年不見的朋友,曾經在得知自己的妻是一名凡人以後,微笑說了一句恭喜,後來兩人單獨相處之時,收起笑容的他,神情裡頭有著一點點落寞、一點點孤寂和一點點的哀悽。

  那不是望著自己的眼神,而是好像透過自己,凝望著一個很遠、很遠的幻夢。

  朋友說著,至死方休。

  那是曾經失去所愛之人,嘗試花了數年、數十年、數百年忘卻,卻在閃神間意識到即使記憶裡的片段已經斑駁、回憶裡的面容已經模糊,依舊無法真正抹殺那段過去,於是放任心頭的傷持續腐敗潰爛,爛了皮肉、蝕了血骨,攀附靈魂之中,到了死亡那天才能休止這樣的痛。

  至死,方休。

  「火喉,謝謝你……」未容伸手,用著輕柔的力道拍著男人背脊,一如往年兩人相擁之時,她總是用著半是討饒、半是疼寵的表情,安撫眼前這位有點沒耐性、有點孩子氣、有點壞脾氣的龍子。「這一輩子有你相伴,我很幸福。」

  說著幸福的她,來日無多。

  火喉擰眉,咬緊牙關的他,雙臂緊緊擁抱著對方嬌弱的身軀,一聲又一聲的哭音滾出喉嚨,女子禁不起年老帶來的強烈疲憊,微笑的她拍拂在男人背脊上的力道越來越輕、越來越弱,雙眼緩緩閉上,鼻息淺淡,呼吸與心跳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悄聲的消逝著。

  終有一日,必須別離。

  再不甘心、再不情願都得放手。

  失去了所愛之人的男子說道,早已無法哭泣的他露出微笑,笑得無心無情。

  漫長的壽命、無盡的歲月,這些不是恩賜,而是凌遲。

  一刀又一刀的凌遲處死。



  第一次知道對方會易容,甚至裝扮為死人只求一餐溫飽之時,火喉從一開始的痛哭失聲到了後來的惱羞成怒,知道他會當真以後,未容當下發誓再也不會這麼做了。

  可是這次不是作戲、不是假象,偎在自己懷抱之中的她身軀逐漸冰冷,呼吸停滯、心跳停止,這次,對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微笑調侃自己一切全是騙局。

  「這次是真的了嗎……」火喉笑著,笑著落淚。「妳答應過不再假扮死人欺騙我、戲弄我……妳明明對我發過誓了……」

  妳說,不會了。

  妳說,妳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妳說,妳是龍子的妻,我這位四龍子的妻。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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